百年之椅 · 一章
为什么每位设计师都要做一把椅子
画家回到自画像。诗人回到十四行诗。设计师回到椅子。形式是固定的,暴露是彻底的。身体把那些数字定在几度、几厘米的范围里,而且自更新世以来就没变过。重力定下载荷。失败的代价是公开的,人人都直接感受得到,就在坐下去的几秒钟之内。椅子没有发动机去替一个孱弱的想法撑场面,也没有屏幕把人的注意力从它身上引开。一个设计师关于材料、人工、金钱和他人所信的一切,都会在一件单手就拎得起来的物件的尺度上显形。粗略地说,现代设计的经典谱系,就是一份椅子的谱系。
这个项目的第一周,我找到一把由四块彩色平板拼成的椅子,把它发给了我儿子,说它出自设计师唐纳德·贾德之手。那其实是维纳·潘顿1993年的维尔伯特(Vilbert),而在我弄清这一点之前,我已经照着它做了一把(《我在巴黎遇见的那把椅子》一章讲了这段经过)。这个错误之所以可能,是因为贾德和潘顿——两人几乎在任何事情上都谈不拢——都走到了同一种椅子上:由成角相接的胶合板板件做成的椅子。
本章里的每一把椅子,我都问两个问题。第一个关乎结构:坐者的体重是怎么落到地面上的?经由一副框架,一个壳体,一块折起来的厚板,还是一副桁架?第二个正是本书据以立身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想再做一把,你得拥有什么、知道什么?对某些椅子,答案是一张图纸。对另一些,答案是一座工厂,或一副模具,或一份写下来的规格,或某个特定的人的一双手和一份判断力。这就是我所说的“设计住在哪里”。贾德的 84 号椅(Chair 84)与潘顿的维尔伯特,对这两个问题给出的是同一种回答。平板通过它们的接缝传递载荷,而一张图纸加一把锯子,两把椅子都做得出来。
出场的人
米夏埃尔·索内特用一座工厂回答了第二个问题。1859年的 14 号椅是六件蒸汽弯曲的榉木、十颗螺钉和两个螺母。索内特把榉木条蒸软,压进铁模,再烘干。零件平装运走,到了目的地,由在场的随便什么人装起来。据认为,1859年至1930年间,索内特兄弟公司(Gebrüder Thonet)造出了五千万把 14 号椅。设计住在工艺流程里:蒸软,模具,烘干房。椅子本身几乎算是副产品:这不是一把便宜的椅子,而是一把可复制的椅子。

格里特·里特维尔德回答了三次。约1918年的红蓝椅是一份宣言:木棍在空间里交叠,每一处接合都摆出来给人看,舒适让位于论证。1930年代初的之字椅(Zig-Zag)删掉了后腿,要一块厚板去干一副框架的活。厚板在两个折角处做到了,每个折角都接合成无法张开的样子,我后面还会回到它们。而1934年的板条箱椅(Krat),是这个项目最直接认下的祖先:一副用包装箱松木做的组装件,画出来就是为了让一个有本事的业余者做得出来。设计住在图纸里,不在物件里。《我在巴黎遇见的那把椅子》一章讲了我是怎么走到它跟前的。里特维尔德还做过1927年的钢箍椅(Beugelstoel),它把那两个问题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一个弯成的钢箍回答结构,一片胶合板壳体回答身体。一位设计师,四条载荷路径,而它们底下是同一个信念:椅子是一项论证,任何人都该买得起,最好还能自己动手把它做出来。

一把椅子需要几个角度:座面稍稍后倾,靠背向后仰。里特维尔德得到他那几个角度,一件斜切的零件都没做。板条箱椅上的每一刀都是直角切,座面的倾角和靠背的后仰,来自哪几块板更宽、横档拧在什么位置。我为这个项目画的第一把椅子,一把餐椅,用另一种办法得到了同样的角度:把锯片扳斜,切三刀。同样的结果,两种方法。用哪一种,取决于你手上有什么。有板子和一把螺丝刀,你就从摆放里取得角度。有一台能扳斜的锯,你就从切割里取得。本章里的每一把椅子,都在某处做过这个选择。

里特维尔德是有意把板条箱椅卖得便宜的;图纸上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指望它被留存下来。九十二年之后,原件进了博物馆,一款获得授权的躺椅版本卖五百美元。那份恒久是事后被制造出来的,由稀缺和授权,从一件造出来就是为了临时用的物件上制造出来。他把物理预测对了,把文化预测错了。
维纳·潘顿回答了两次,相隔三十年。潘顿椅与维特拉共同开发,1967年推出,是一整块模压塑料:座面、靠背和底座在一条 S 形曲线里连成一体,全身没有一处接合。它没有后腿——里特维尔德用之字椅在木头上耍成过的那一手——但潘顿是用一整块连续的材料做到的,为此等到新塑料花了十年时间才成为可能。结构那个问题在这里没有答案,因为根本没有零件把载荷从一个传给下一个;整把椅子就是一个零件。设计完完全全住在模具里。

接着在1993年,同一位设计师经宜家推出了维尔伯特:四块平的中密度纤维板(MDF)板件加螺钉,有角度也有态度,一把为平板包装零售而生的板式椅;而在四块板相交的那个风车形节点内部,藏着两块一模一样的 MDF 角撑板,上面带着装紧固件的嵌件。我做我那一把的时候,并不知道有这两块角撑板。那个在六十年代一心逃离平板的人,在晚期的一个季节里又回到了平板。我是从潘顿的第二个答案里开始这个项目的,还以为那是贾德的答案。
![维尔伯特的侧视图,叠上本项目的几何:板件的接缝承载着载荷,而使那个风车形节点变硬的两块角撑板藏在它内部,从这个角度看不见。[维尔伯特照片的版权是一道未了的关卡;付印前须澄清。]](../book/images/vilbert-fit-overlay.jpg)
唐纳德·贾德——如今我只从他自己的文字里认识他——用一项论证作答。“一件艺术品作为它自身而存在;一把椅子作为椅子自身而存在。”他在1993年的文章《好灯难寻》(“It's Hard to Find a Good Lamp”)里这样写道,而他的家具极其严肃地守着这条线。84 号椅这一族,先用 1×12 松木板,后来用胶合板,是一套小而固定的语法:板件以直角相接,全部视觉功夫由比例来做,刚度像在维尔伯特里那样,经由板件的剪切而来——尽管贾德不会乐意听到这个类比。任何人只要拿到尺寸和一把锯子,都能做出一把 84 号椅。贾德供给的是那项论证:文章说明了为什么尺寸是这些数字,而获得授权的作品今天仍按这些尺寸制作,打上钢印并编号。舒适被放在“正确”之下,而贾德这么说时毫无歉意,就在《一万年的坐》一章同样引用的那两句里:“吃饭或写字,直背椅最好。第三种姿势是站着。”贾德的椅子在博物馆和收藏里存活下来,人们想要它们,既为了坐,也同样为了它们所提出的那项主张。那是一份有效的千年计划,只不过不是本书押注的那份家常计划。

菲利普·斯塔克用一个玩笑作答。2002年的路易幽灵椅,是把一把路易十六扶手椅重演成一件整体注塑的聚碳酸酯,让旧制度变得可以堆叠、可以水洗,便宜到能摆在咖啡馆的露台上。据称它是全世界最畅销的设计师椅之一,销量以百万计。设计同时住在那个指涉和那副模具里:历史的剪影承载意义,聚合物承载坐者,而玩笑承载销量。本章的一切之中,路易幽灵椅是用最少的物质承载了最多意义的那一把。

皮特·海因·埃克用把账本倒过来的办法作答。他的废木料家具,始于他1990年在埃因霍温设计学院毕业时那件废木料柜,把材料定价定到几乎为零,把人工定到它真实的成本上,与工业家具的经济学恰好相反。每一件都不一样,因为料就不一样;设计住在制作里,住在一块板一块板地施加的判断里。有了他这个先例,用 MakerStock 的边角料做一把椅子,才成了一个设计动作,而不是一次省钱。他的作品同时带着那句提醒:只有当你的时间不要钱时,回收料才便宜。
![皮特·海因·埃克的废木料椅:每一块板都不同,材料近乎免费而人工按真实成本计,工业的那本账被倒着算了一遍。图片:pietheineek.nl [付印前确认确切的产品名称与版权]。](../book/images/pietheineek.nl-oak-chair-scrap.jpg)
迈克尔·博伊德(Michael Boyd)以学者的方式作答。厚板边椅,型号 P1201,2011年设计,2012年以花旗松制成,制成的那一年就进了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收藏。博伊德是设计师,同时也是现代主义设计最认真的收藏者之一。这把厚板椅是用实心软木对之字椅那个问题所作的一次经过考量的重演,以他的 PLANEfurniture 品牌小批量制作。它看上去像是凭记忆做出来的一把贾德:厚板这一脉如今已经密到,一个新来者的眼睛会从任意一把厚板椅滑向近旁最有名的那个名字——而我正是这样误读了一个星期。和贾德的一样,博伊德的椅子靠被收藏而存活。

能坐,但要翻几个跟头
现在轮到第一个问题。这些椅子里有好几把,几何完全合乎人体,座面角和靠背角落在餐椅区间之内或近旁。它们是靠结构上的杂技动作到达那里的。之字椅的坐者被带着绕了两个直角的弯路:载荷进入一块悬臂的座面厚板,转过一个角进入斜板,到地面再转一次。每个角都是一处刚接节点,靠燕尾、楔子和胶,被逼着装出刚性的样子。维尔伯特的坐者由平板承托,板与板在拧了螺钉的对接缝上相交,是一副看不见任何斜撑的刚架。我的第一反应是加一根斜撑。我做的那一把,恰恰在刚架会变形的地方变了形。潘顿椅让同样的剪影成立,靠的是变成一整根模压的弹簧。博伊德的厚板椅接受了那个折角所规定的几何,而它的座面后倾越过了餐椅区间,因为座下那个折角就把它摆在了那儿。
第一周里我做的那把椅子,坐上去有一点点发软,而发软的地方并不在那个中心节点上。两个版本在那里都有角撑,宜家那把是两块板,我那把是一个 3D 打印的构件,而它确实起了作用。变形在更靠外的地方。四块板从那个节点悬挑出去,有人坐上来,它们就向外岔开,每一块都沿自己的长度弯曲,那里没有任何斜撑够得到。角撑板能加固一个角。它加固不了一根悬臂。我预计在维尔伯特自身上也会找到同样的挠曲,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也预计任何这样造出来的四板结构都是如此。
按载荷路径分类,本章的椅子落进七个类别:一副弯曲并加撑的框架(索内特);一副被展示出来的棍架(红蓝椅);折板(之字椅、厚板椅);面板刚架(板条箱椅、维尔伯特、贾德的 84 号椅,以及第一周家庭短信串里那把 NILOHOUSE 厚板椅);单壳结构(潘顿椅、路易幽灵椅);一副带骑乘壳体的箍形框架(钢箍椅);以及一副桁架(龙骨椅——框架求解在它身上给出一根受拉构件,其余全部受压)。那些折板椅和面板椅是不顾自身结构而能坐,靠的是接合处的英勇。桁架则是因为自身结构而能坐,几何与舒适作为同一个问题被一并解决。TN-9 给出了尖锐的版本:龙骨把整个结构定死,留下三个自由的数字,而这三个全是舒适的数字。
扇形图,与它的先辈
《一万年的坐》一章里的那把扇形图,已经载着本章的五把椅子。龙骨椅在那里是由构造决定的,座面对靠背 100 度。维尔伯特落在 100.6 度,与它相差不到一度。板条箱椅张到约 113 度;里特维尔德画的是一把躺椅。贾德那把在 90 度,红蓝椅在 117 度。索内特、路易幽灵椅、之字椅和厚板椅还没上扇形图。2026年9月6日写下:我预计前两把落在餐椅区间里,后两把越过它,落在它们的折角把它们放到的地方。
设计住在哪里
把这些答案排开。索内特把设计放进工艺流程;里特维尔德把它放进图纸;贾德把它放进论证;潘顿和斯塔克把它放进模具;埃克把它放进制作;博伊德把它放进收藏。我的答案是把设计放进一个零件里。那个零件就是龙骨,是唯一一根承载着椅子所需全部尺寸的构件,同时是结构、是基准、是图纸,好让信息与原子一同旅行,任一方都能更新另一方。我是在八月的一间作坊里走到它跟前的,在维尔伯特教会了我一副面板框架做不到什么之后;我在 TN-9 里为它作了论证。往后的一百年,会给这个答案打分。

本章里的每一位设计师都做过一把椅子,因为它是那唯一一件不会容你长久自欺的物件。它容我自欺了大约一个星期。
经典部分,2026年8月18日核验(沿用自前一稿):索内特 14 号椅的构造与年代,对照标准著述核对(六件弯曲部件,十颗螺钉,两个螺母;1859年;那里反复出现的五千万这个数字,已排入待办,等一份学术来源);博伊德的厚板椅 P1201,对照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记录核对(2011年设计,2012年制作,花旗松,设计师捐赠)。贾德的那两句引文,2026年9月6日对照贾德基金会公布的《好灯难寻》(1993年)正文逐字核对。板条箱椅的核心事实(1934年,包装箱松木,自1935年起经 Metz and Co 以组装件形式出售),就是《我在巴黎遇见的那把椅子》一章对照保管里特维尔德文献的机构、以及收藏该椅的那些博物馆所核验过的那些;那款五百美元的授权躺椅版本,是我2026年7月30日报给家人的价格。维尔伯特的角撑板是本项目2026年8月13日的发现:一个工作台模型的预测,由一位经销商的照片证实,并在当晚从照片上完整读了出来。板条箱椅“两种货币”的解读出自本项目2026年7月29日的记录带;“被制造出来的恒久”这一解读出自7月31日。我自己给维尔伯特归错档,以及我照着它做的那把面板椅,连同它们的证据,讲在《我在巴黎遇见的那把椅子》一章和下一幕里。
照片。本项目自己的照片于2026年8月21日从 HEIC 原始文件处理:校正方向,剥除 GPS 与相机元数据,另存为网页派生文件(长边 1600,质量 82),以拍摄日期命名。本章放置的是:2026-07-30-crate-black-lounge 与 2026-08-03-chair-with-model,图注已对照图像核对。从现有一批中放置的范例图:rietveld-1934-drawing-extract(裁切与版权待确认),vilbert-fit-overlay(维尔伯特照片的版权是一道未了的关卡),pietheineek.nl-oak-chair-scrap(产品名称与版权待确认)。索内特、潘顿椅、贾德、斯塔克与博伊德均为 FPO,等待十件套图版的图片版权清理。
仍在等待开放授权的范例图,都已如此注明;已澄清的那几张范例图(索内特、潘顿椅、路易幽灵椅)及其逐图署名,见 plate/credits.md。项目照片由欧凯来拍摄。
《百年之椅》中的一章,公开地起草并打磨。同样的文字也在书中;互动工具与附有完整来源的技术笔记在此。主页 · 这本书 · 技术笔记 · hundredyearchai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