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椅 · 一章

千年命题

每年总有那么几个夜晚,我睡在犹他州南部的地上,在圣拉斐尔隆起上。那是一块县域大小的岩石鼓包,从沙漠里顶起来,又被如今大多已干涸的流水锯成了碎块。我去那里是为了看岩画。按家里的分类法,我属于"钻岩的耗子"一类。为了睡在砂岩上,再为此落得浑身僵硬地醒来,我愿意在糟糕的路上开很久的车。

我喜欢的那些岩画,没有名字,没有标牌,也没有可供你签下姓名首字母的登记簿。寻找它们,是我与一群已死去千年的人玩的一场游戏。我试着像他们当中的一个那样去想。为了水、猎物和石料走在这片土地上,尽可能少耗力气,我会往哪儿走?在那条路线的某处,你会躲在哪块突岩下避一场风暴,又会聚在哪块巨石旁?路线猜得够准、够频繁,它就在那里,在一面背风的纳瓦霍砂岩上:一只羊,一道螺旋,一个宽肩、手指太少的人形,和我望着同一道山谷。

我造访的岩画,大多不知其年代。它们能存续下来,让"千年"这件事更容易去设想,也更难被我拿来安在自己可能做出的东西上。我无从知道 3026 年会是谁来用一把椅子,也无从知道他们想从中得到什么。但我可以拿这道时间的地平线,来盘问自己此刻所做的选择。

一千年是一个极端的设计约束。我并不需要真的预测那么远,才能从中得到用处。我可以问:若原来的供应商已不复存在,一次维修会需要些什么;又或者,椅子一旦与它的图纸失散,会丢失哪些信息。这些问题在更近的时限上同样会冒出来。只是那个很大的数字,让我更难把它们打发成别人的麻烦。

为这桩事,我拿得出一些体面的理由:认真对待维修,为后来的人留出余地,不浪费材料与知识。这些都是我真切在意的事。但它们并不能完整解释我为什么待在工作间里。其中有些理由,是在我已经动手打磨之后才到场的。做点东西的那份快乐,来得更早。

还有一份快乐,来自"已经做成了"。惠特曼管它叫"野蛮的呼号",我认得这股冲动:我在,我做了这个,它是好的。一件物品让我说出这句话,而不必去发表一通演讲。想让这件物品活得比我久,又添上了一个更有野心的愿望。我不必把这愿望说成全然无私,才能把这份活计当真。

有用的自律,是不让这些动机摇身变成证据。我做这把椅子时的快乐,并不能证明它坐着舒服。我对维修的兴趣,并不表明日后的主人真会去修一回。一个千年的抱负,定不了一块板该有多厚。我仍得用手边的材料与技艺,做出一把此刻就能服务于一个人的扶手椅。

想看看"长久"究竟要人付出怎样的活计,我去看了木构建筑。在法隆寺,古老的结构被跨越数百年地维护着。在伊势神宫,重建把一套设计、连同造它的技艺,从一代人传给下一代。我先前在"留存下来的物品"与"延续下去的设计"之间所找到的那层分别,如今引出一个关于活计的问题:谁来把它一直做下去,又需要知道些什么?

更换零件又引出一个问题:原来的物品,须得留下多少?有一个关于船的老谜题。一艘船在海上经年累月地修补,一块烂木板换成一块好的,再换一块,直到没有一块原来的船板留下。它还是原来那艘船吗?忒修斯之船把"更换"做成了一道哲学谜题。而我的椅子给出的是一个实际的版本:工匠能否换掉一块磨损的构件,而留存下来的那些部件仍标示出它原本的位置?我不需要先给那艘船的身份下定论,才能想要一把椅子具备这样的性质。

做这把椅子,我回到了板条箱椅。项目早期我照着做的那把复制品,本就是一把我喜欢的椅子。它用不着非要变成一把龙骨板式,才算站得住脚。它那些平直的板、方正的切口,还有裸露在外的构造,为另一道命题提供了一个有用的起点。

到九月二十九日,我已经坐在一把原型上,却还在做决定。我的笔记开头写着:"难!要定的事太多了。"我暂定的方案,是一把用来坐、用来谈话、用来工作的扶手椅,而不是用来打盹的。一块横搁在扶手上的板子,可以托住一台笔记本电脑。这种用途意味着比一把主要用于歇息的椅子更小的后仰,和一个略低一些的靠背。我想,这样一把椅子,或许能在一个家里找到长久的一席之地。这是一个有待检验的判断,而不是一个我能证实的预言。

我想要截面统一的平直板材和方正的切口。我考虑过另做一截扶手盖面,又放弃了,因为那样的连接或榫接显得琐碎。以我手上用的料,我判断不加盖面,扶手照样好用。那些斜置构件伸出去的末端,也就是我称之为"飞尾"的部分,让我既保住方正的切口,又向里特维尔德致意。并非每一处细节都需要一个千年的解释;有些细节的理由,就在制作与外观里,当下即是。

针对板条箱椅,我确定了三处改良。其一,把斜向压条与横向构件两样功能合为一体。其二,用一组桁架,取代那种借若干粗壮紧固件完成的、宽大的搭接连接。其三,从一开始就把坐垫当作设计的一部分来对待。这些改动并不能证明里特维尔德的接合不够好,也不能证明所有椅子都该做成三角受力。它们只是描述出了我此刻想做的那把椅子。

坐垫是要能更换的。我眼下的方案,是在座框上用弹簧、泡棉与皮革,在一块平直的靠背板上用泡棉。我并不指望这些材料能一千年原封不动。我想要的,是让木制框架能容纳日后的更换,哪怕那些更换是用我不懂的方法做成的。

更换,未必意味着要原样复刻我的软包。日后的主人也许想要不同的面料、不同的填充,或不同的软硬。我希望让这成为可能,而不必要求主人去重新设计那副木框架。连接方式得让人看得明白,坐垫得能取下来,又不损及那些本打算留存下去的部件。

我能预先容纳多少变通,是有限度的。我没法让一副框架去适配每一副身体、每一个房间、每一种用途。但我可以不把自己头一回选定的坐垫,当成与椅子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比起要求某个人保全我在 2026 年选定的每一处细节,这是一个更小、也更具体的抱负。

朴素的板材还提供了一条退路。倘若没人想要这把椅子,比起把它丢弃,我宁愿有人把它的木料回收再用。对于我那张野口桌上的胡桃木,我已经在这样盘算了。至于这把椅子,我想避开胶合而成的组件,也想避开那种非把板材切开才能拆解的连接。或许终有一天,有人对那些橡木的需要,更甚于对一把椅子的需要。那会终结这把椅子的寿命,但换来一些仍可用的板材,是个可以接受的结局。我买来的这些木头,早先已经做过一座建筑的一部分;我不必非要坚持说,我的这次使用就是它的最后一次。

FPO · C3 决定记录。待橡木版制成后,核定最终的坐姿、几何、接合系统与坐垫接口。《旧木,新椅》现已记录了胶合板原型与当前的各项提案;两章都不是一份已完成的工程规格。

我还找到了一些旧橡木。它先前的那段生命,或许能给椅子添上点什么,但它得先变成可用的料。等它的这段日子里,我可以继续做胶合板原型,以及我要装进去的那套座面。


Notes

《百年之椅》中的一章,公开地起草并打磨。同样的文字也在书中;互动工具与附有完整来源的技术笔记在此。主页 · 这本书 · 技术笔记 · hundredyearchai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