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椅 · 一章
陌生人的椅子
离我写字的这张桌子五米之内,有两把一百岁的椅子。一百年,对木头算不上多大的考验。只要保持干燥,它差不多可以无限期地存在下去。可是,与这两把同时做出来的椅子,大多已经不在了,尽管其中许多多半一样结实。这两把留了下来,是因为一代又一代人愿意把它们留着,看得懂它们是怎么做出来的,也能在哪里坏了的时候把它修好。而其余那些,总会有那么一刻:再没有人喜欢到愿意留下它们,再没有人看得出它们当初是怎么搭起来的,也再没有人能把破损的地方补上。器物不会靠自己存续下去。它们的存续,靠的是一条保管者的链条。设计一件长久之物,就是去提高这条链条得以延续的几率。
那两把椅子立在一架梯子上,而梯子的横档是十的幂。一年什么也不要求:一把没有毛病的椅子就能撑过一年。十年要求的是制造——接合保持紧密,涂层不起翘——多数像样的椅子都过得了这一关。一百年,对木头几乎没有提出更多要求,因为保持干燥的木头差不多可以无限期地存在下去。一个世纪,往往更是一道保管的难题,而不是一道材料的难题;而自从我桌旁那两把椅子被做出来以来,每一代人里,都得有人把这道题解开。
到了一千年,脚下的地就塌了。没有哪块板留得下来;胶不能,涂层不能,紧固件不能,当初可能卖过它的那家公司不能,网站也不能。能跨过一千年的,是一个简单到可以直接从实物上读出来的模式,以及一代接一代、始终还愿意为它费这份工夫的人。椅子于是不再是那个长久留存之物。它成了一个容器,装着足以做出下一把椅子的信息。
这本书叫《百年之椅》。这多少有点挂羊头卖狗肉。一百年,对一把椅子来说是个低门槛,对一个真在乎长久的设计师来说不过是入场的本钱。之所以要再往上迈一档,是因为一千年会改变你所设计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没有哪件日常在用的器物能跨过一千年。能跨过去的只有模式,由那些不断把它做出来的人带着走。于是问题就不再是:我怎么造一把耐久的椅子;而变成:我得写下些什么,才能让一个陌生人把它再造一次。这是另一个问题。而这本书讲的,正是这一个。
打我记事起,我就对椅子感兴趣。同一款赫曼米勒 Aeron——石墨灰,B 号——我买过四把。二十年来,我在店铺和博物馆里给陌生人的椅子拍照,也拿其中出名的那些来上课。我用原木做过长凳,用退役酒桶的橡木做过桌子,还做过几把我自己并不相信的椅子。但我没有一把属于自己、非做不可的椅子,也没有做它的理由。
理由是从两个方向来的。第一个是2019年5月,巴黎一家百货公司里皮特·海因·埃克的家具陈列,用回收料和边角料做成,拼接的板面就那样明明白白地露在外面。它在我心里搁下了一个问题:一把用边角料做的椅子,如果不是出自名家之手、一件一件做出来的珍品,而是一份人人都能照着做的开放设计,会是什么样子?第二个方向是我的仓库。我参与创办了一家叫 MakerStock 的公司,为动手做东西的人供应材料。凡是把板材和木料裁切成尺寸的生意都会产生边角料,我们也一样:大约是百分之五,而总量相当可观,其中多数宽度不到三百毫米。我们想办法把它送出去。它照样越堆越高。2026年年中,这堆料和巴黎那个问题碰上了。我有一把椅子要设计了。
从2026年7月底到整个8月,我人在澳大利亚昆士兰,与我的本职工作隔着十四个时区,我出发去寻找属于我的那把椅子。这本书讲的就是那场寻找,以及我一路上学到的东西。

我设计的这把椅子,是一副桁架:两个完全相同的三角形,共用一根斜置的脊;这根脊我把它叫作龙骨,取自造船——船正是先立脊、再据以造起来的。我叫它龙骨椅,这个名字来得很晚;在本书所涵盖的那几个月里,它一直叫 K2,而在故事内部,它至今仍叫 K2。三块宽胶合板板件,做座面构件、靠背构件和拉结构件;四根窄构件,两根龙骨和两条前支撑腿。边角料多半是窄的。那三块板件太大,从边角料里出不来。这把椅子干净、有效率,把自己的结构穿在外面。它最后长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认真对待了结构,把一切不干活的部分都去掉了。
这不是一本关于一把椅子的书。有三把椅子唱主角。第一把不是我的:1934年,格里特·里特维尔德把一把板条箱椅当作一张人人都能照着做的图纸发表出来,而我在第一个星期里就照他的图把它做了出来。第二把就是上图里的龙骨椅。第三把是在我以为文稿已经写完的一个星期之后出现的:同样那两个三角形,从同一堆边角料里又产出了一把椅子,这一次只用窄料,仍旧共用一根脊,只是两个三角形之间的那处接合从座面挪到了扶手。它从清晨五点的一张草图,变成当天夜里我坐在里面的一件东西。我设计的这两把椅子,没有一个零件相同,也没有一个尺寸相同。它们共有的是那个模式:两个全等三角形,共用一根斜置的龙骨。
这本书算是一份实验报告。别慌。技术细节都被推到网上去了。每一章同时也住在 hundredyearchair.com 上,每一章下面挂着核查它那些主张的技术笔记,以及让你自己去推算那些数字的工具。
它遵守实验室的规矩。每一条事实性主张都带着它的出处或它的测量值,估算标明是估算;而当某件事后来证明是错的——确实有好几件是错的——错误和它的更正都留在正文里。你会看到一把我曾经欣赏的椅子,原来是把结构藏在座面底下;也会看到一个从图纸上冒出来的外行问题,胜过了一台优化器。
这些椅子不是我一个人设计的。我是在与一台机器的对话中把它们设计出来的,而机器把记录留了下来。这场思考花了多少钱,我几乎能精确到美元;用了多长时间,我几乎能精确到分钟。思考很便宜,制作依然昂贵。这本书的副书名就是从这里来的。
一把椅子,造出来就是要比将来所有坐过它的人活得更久,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它是不是不过就是一种虚荣——一个人按十分之一的比例,给自己削一座纪念碑?这个问题,我宁愿自己来问,也不愿留给某个书评人去问。
巴黎那次相遇,据我自己的照片定在2019年5月27日,完整的讲述见《我在巴黎遇见的那把椅子》一章。边角料的那些数字出自2026年7月24日的起始消息。第二把椅子是 K3 冰棍椅,据实作日志,2026年9月2日天亮前画成草图,当天傍晚就坐了上去;它的那一章是《如此相似,又如此不同》。为这场思考记下日期与价钱的那份设计记录,是《半人马》一章的主题。首图照片:K2-龙骨的侧视图,2026年8月,本项目。
《百年之椅》中的一章,公开地起草并打磨。同样的文字也在书中;互动工具与附有完整来源的技术笔记在此。主页 · 这本书 · 技术笔记 · hundredyearchai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