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椅 · 一章
我在巴黎遇见的那把椅子
2019年5月27日,傍晚时分,我在塞纳河左岸的乐蓬马歇(Bon Marché)百货拐过一个转角,撞进了皮特·海因·埃克的一组家具陈列。埃克用回收来的木料造东西。他的作品由互不相配的旧漆木碎料并排拼成,每一块板的颜色和年岁都不一样,接缝就那么露着。这些作品我从照片上早就知道,却从没在它们旁边站过。一张同样由回收板材做成的餐桌上立着一块牌子,我拍下了那块牌子、那些椅子,还有一条长凳。我知道日期,靠的就是手机里的这几张照片。

我被什么打动了?一件家具不必藏起自己是用什么做的,也照样值得被想要。回收料可以是一个招人喜欢的特点。做的过程可以直接从物件上读出来:板子的尺寸就摆在表面上,接合一目了然,连选用一颗一字槽平头螺丝这样的决定也都在明处。我们买的东西,多数是为了把这三件事都藏起来而造的。我们通常正是在为“藏”付钱。
我把这次相遇和相册里许多类似的相遇归在一处,心里想着:将来有一天,我自己也要按这些价值做点东西出来。
我想做的东西从来不缺。这一个机会,七年里都没有排到前面来。这些年里我碰过它一次。疫情期间,我窝在纳帕葡萄酒产区的一处农场,用酒桶板条做了两张小桌和一把椅子;法国橡木好极了,椅子不好。

2019年到2026年之间,我对这个项目本身的兴趣没有变过;真正让我重新动起来的,是一点紧迫感的推搡,加上一项稀缺资源恰好可用,两件事凑到了一起。
紧迫感来自我参与创办的一家公司,叫 MakerStock,它给动手造东西的人供材料,主要是按客户需要的尺寸裁好的板材和人造板。任何一家把整张板裁小的公司都会产生边角料,我们这里大约是百分之五。把板裁到尺寸,常常剩下相对窄的料,比 12 英寸还窄,而 12 英寸往往就是我们最小的库存规格。这堆东西只会越堆越高。

我们试过把这堆东西送人,它又填满了。我们试过按磅贱卖,它一次几块,慢慢往门外流。我们甚至有一个项目,我们管它叫 "Cut the Scrap":凡是纸箱里还有空当的订单,就往里塞几块边角料。公司想出来的每一个办法,都是把这堆东西处理掉的办法,没有一个是把它用起来的办法。要设计一把真正偏爱窄料的椅子,需要什么?
光有动机还不够。我还需要一段用来想、用来设计、用来动手的时间。2026年7月,趁北半球的暑假,我人在澳大利亚昆士兰那处住一半时间的家里;这一下就把我的大学、我的公司,以及几乎每一个有事找我的人,都放到了十四个时区之外。我的工作日,正好落在所有同事看 Netflix 或者睡觉的时候。在澳大利亚,我会安顿进一套作息:大约从早上5点到中午,是不被打断的深度工作,吃点午饭,下午做东西(或者修我们这条街上最老的那栋房子),去海滩走一走,晚上在家吃顿轻松的饭。日子苦得很。
动机和时间都已经就位了好几个星期,所以还得有别的什么,把我推进行动里去。7月24日星期五那个上午,交给了一篇讲怎么把本事从运气里分出来的论文:标准差、有效样本量,还有一张图上渲染得很难看的刻度标签。8点35分,我还在跟一份统计学稿件的文件组织较劲。12点05分,我开始打一条消息,开头是:“我开始想一个新项目了,现在叫作‘椅子项目’”,指向的是我笔记本电脑文件系统里一个空文件夹。
这两个时刻之间隔着三个半小时,记录上一片空白。从我的邮件发件箱看,我刚把那篇烦人的统计学论文收了尾,大约9点发给沃顿商学院的两位同事请他们提意见。翻回手机,那个上午只有一张照片,10点40分拍的,院子里的木瓜树;我还记得自己问过 ChatGPT,怎么判断木瓜熟了没有(我记得答案是:就在蚂蚁和鸟动手之前)。我最好的猜测是,我吃了一顿很早的午饭(我起得早,这不算稀奇),而且正处在工作流程里一个自然的间隙。我刚做完一件如此明显属于学术、如此对得起本职工作的事,于是我允许自己去瞎折腾一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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