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椅 · 一章
我们留下什么
我母亲住在博蒙特,接受协助生活照料。博蒙特是宾夕法尼亚州布林莫尔的一处养老社区。她的房间,从前是奥斯汀宅邸里的一间卧室;这座宅邸建于 1912 年,是为鲍德温机车厂的一位总裁威廉·奥斯汀而造的。
一次探望时,我们聊起她喜欢的一张小桌子。它有一个六边形的桌面,底下是一组繁密而细瘦的构件,纺锤形的立柱上还串着一个个小木球。单论做工,我是不会特意把它挑出来说的。但我母亲记得,小时候在爱达荷州舒格城为它掸过灰;而她的母亲,小时候也在泰顿为同一张桌子掸过灰。
我祖母生于 1906 年。即便算她掸灰时已有十四岁,这张桌子到大约 1920 年也已在使用。它早已越过我为自己的椅子所定的那道百年门槛,却从没有作为一件格外精良的家具引起我的注意。

这张桌子曾属于我的高祖母埃玛·杰克逊·西德维。她爱从商品目录上订东西,这张桌子也许就是其中一笔。我母亲知道它是谁的,我却不知道。聊过之后,我写下一段记述,把它归到了错的那位先人名下。母亲读了,发来一封邮件,替我把物主和辈分理清。那个还能把这段来历讲清楚的人仍在,我却已经把它弄丢了。
重复的名字也帮不上忙。我的曾祖母艾丽斯·哈里斯·西德维有一个女儿也叫艾丽斯,后来成了我的祖母。于是有两个艾丽斯要理清,而她们都不是拥有那张桌子的埃玛。靠母亲帮忙,我可以更正那段记述。我却想,等她不在了,我的孩子们又该如何。这张桌子是否一直好用,并不取决于他们是否记得这些名字中的任何一个。
对于这个难题,母亲在她喜爱的另一件东西上做了点事。那是她的外祖母、也就是年长的那位艾丽斯绣的一幅刺绣,绣着一个壁炉、一把水壶和两把椅子。画面下方是一句邀请:忙完一天,进来歇歇。母亲继承它时,用蓝线沿着底边绣下了她祖母的名字与生卒年份:艾丽斯·西德维,1875 至 1940。

那些蓝色的字,比上方的诗句要小。它们恰好落在最后一行与布边之间的空档里,看刺绣的人一眼就能读到。母亲用不着另做一张标签,再指望它一直留在画框里。她把这份信息直接绣进了作品本身。
关于艾丽斯一家,有一本家族史书里讲得更多:一张房子的照片,一份子女的名单,名字旁标着日期。这幅刺绣承载不了那么多,但它如今给了日后的主人一个起点。我也可以为那张桌子做点类似的事,把母亲讲给我的记下来。我没法让我的孩子们,对这两件东西生出她所怀的那种情感。但至少,在决定如何处置它们之前,他们有机会知道它们曾是谁的东西。
多年以前,母亲还送过我一本书,正是它引出了我自己的记号。那是一份圣诞礼物:斯科特·金的《倒转:书法翻筋斗集》。书中那些字母的排布里,有些词颠倒过来看仍读作原样。字母必须一身二任:当你把书页转过半圈,一个本属于词首的笔画,就成了词尾的一部分。我爱极了其中的巧思。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做这些双向图,并把它推荐给任何人,当作我所知对付无聊电话会议的最好防身术。我先在笔记本上用笔起稿,等到有点名堂了,再转到 Illustrator 里。家里每一个人我都做过,也给不少朋友做过,一向当礼物送。1980 年代我给自己做的那一个已经丢了。这一页上的这个,日期是 2009 年 12 月 29 日,是趁假期在犹他州帕克城一处被大雪封住的房子里做成的。

等我开始为这把椅子琢磨一个制作者标记时,手头已经有了一个我中意的。想要留下一个标记,这里头有虚荣,也有那份寻常的快乐:我做了这个。我在这些椅子上花的工夫,足以让我想把名字刻在其中一把上。但那张小桌子和那幅刺绣让我想到,我的标记能告诉日后的主人的,实在太少。它能标明我的那份贡献,却道不出此后与这把椅子相伴而居的人是谁。
我父亲的那颗螺丝,还有我那个枫木连接件,都已成了那把摇椅历史的一部分。日后修理我这把椅子的人,也许会面对我曾面对过的同样问题:这个部件是原装的吗,它为什么被换掉,我之前那个人又是想修好什么?我愿意为这些答案留出余地,包括那些我眼下还给不出的答案。
为那把千年之椅,我一直在考虑一个我称之为“船钟”的东西:一个经久的部件,即便其他部分被更新,它仍承载着身份与关键信息。我设想,一份关于这把椅子设计的记录,能熬过一代又一代的坐垫、漆面和维修。我考虑过在椅座下面做一个暗格,配一扇青铜滑门,或者用一根装着羊皮纸的青铜管。我喜欢那根管子,却一直没为它找到一个满意的位置。弹簧让椅座下面的空间变得复杂。
还有一个问题:往里面放什么。复制一个缺失部件所需的尺寸,是我现在就能准备好的信息。而一个世纪之后某次维修的记述,只能出自别人之手。那个人得先找到这份记录,明白它也是留给自己来续写的,还得有一个相当省事的办法去续写。就连我这个手里有工具、用起来也颇有几分把握的人,一想到要在青铜上刻一行字,也觉得发怵。
我花了不少时间去想,什么能把一条讯息保存下来。至于什么能让一个人愿意留下一条讯息,我想得却少。母亲用的是蓝线。也许,我把这把椅子上的那一版弄得没必要地难了。
我总是想起 2025 年 11 月,我和温迪去伦敦塔的那次参观。囚徒们曾在它的墙上刻下名字和别的题字。几百年后,这些刻痕成了游客专程来看的东西之一。平日里我觉得涂鸦碍眼。可在这里,我感兴趣的是那些刻下它们的人。
也有一个家具上的例子。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加冕椅是橡木做的,它的靠背上刻着十八、十九世纪的学童与访客留下的名字。这些名字并没有靠一个青铜信息载体就留存了下来。当然,它们是留存在加冕椅上的。拿它的保存状况,来检验一把扶手椅在某人客厅里会有怎样的遭遇,实在算不得公平。无论是它还是伦敦塔,都没法告诉我,另有多少刻痕早已被砂纸磨去、被油漆盖掉,或是随着它们所在的东西一同付之一炬。
不过,我本来就打算用橡木来做这把椅子。在再设计一个青铜部件之前,我大可以先试着在木头上留下一个名字。
我也考虑过,把一份不断累积的书面记录放进软包里面。更换坐垫的人会碰上它,添上一个名字、一个日期,以及一段关于这次工作的记述,再把它放回去。对于一份更长的维修史,那似乎仍是个有用的去处。不过,我不希望有人非得把椅子拆开,才能知道那些与它相伴而居的人的名字。那样的机会之间也许隔着几十年,而这期间会有许许多多好奇的人坐过这把椅子。
我宁愿把这些名字放在一个寻常使用者稍一留神就能找到的地方。不是横在正面,与椅子争夺目光,而或许是在一根从背后或底下看得见的主橡木构件上。某个为加厚某道横档而多出的部件,也许能提供一个表面。我还没有选定它。我得先试试字体,定下要留出多少空间,再确认刻下这些标记不会损伤某个接头,也不会削弱某个构件。
一个不那么暴露的面,或许能让这些名字少受些磨损。但它拦不住日后的主人把它们去掉。有人可能觉得它们难看,或在给椅子重新上漆时把它们磨掉。我可以通过谨慎地选位置来降低这种可能,却没法把那个表面永远留住。椅子归谁,谁就有发言权。
真正吸引我的,是这样一种可能:这些标记会成为与它相伴而居的一部分。从背后瞥见的一个名字,也许会引出一个问题。知道答案的人,可以趁着还有人能讲的时候把那段故事讲出来。下一位主人也许会在近旁添上一个名字。我可以发出这样的邀请,而不必规定此后每个人该写些什么,也不必要求他们把我的椅子当成什么传家宝。
我仍然得把“船钟”的问题解决掉。刻在橡木上的名字保不住一整张图纸,而塞进坐垫里的一份纸质记录,自有它需要照料的地方。这些刻下的名字,也许是对那些东西的补充,而非替代。但它们给了我一样东西,是我原先那套关于受保护暗格的方案里一直没能得到的。
我希望将来能把它们指给一个孩子看。我们或许得蹲下身,或者绕到背后去看,但应当用不着工具。在我的名字旁边,会留着别人名字的位置。
Notes
- "接受协助生活照料": 作者 2026 年 10 月 3 日的叙述,指认其母亲的住处是宅邸里从前的一间卧室。Beaumont at Bryn Mawr,“Bit of History”,https://www.beaumontretirement.com/about/bit-of-history/ ,查阅于 2026 年 10 月 3 日,指认了奥斯汀宅邸,将其建造年份定为 1912 年,并指出鲍德温机车厂的威廉·奥斯汀为其建造者。该社区把它在宅邸内的住处称为 Personal Care Mansion Suites(宅邸内的个人照护套房)。这一具体房间的旧日用途,属作者所提供的信息,并未由该机构的历史记载独立证实。
- "小时候在爱达荷州舒格城为它掸过灰": 劳雷尔·乌尔里希于 2026 年 10 月 1 日提供的、致作者的邮件,更正了他 9 月 30 日的记述。劳雷尔记得在舒格城为这张桌子掸灰,并听她母亲说起,自己小时候曾在泰顿为它掸过灰。这张桌子后来又辗转到爱达荷福尔斯。此为家族回忆,而非注有日期的购买记录。
- "我祖母生于 1906 年": FamilySearch,“Alice Harries Siddoway (1906-1995)”,档案 KWCG-62K,https://ancestors.familysearch.org/en/KWCG-62K/alice-harries-siddoway-1906-1995 ,页面文字由作者于 2026 年 10 月 1 日提供。它记载她生于 1906 年 10 月 31 日,并记录她与约翰·肯尼斯·撒切尔的婚姻。其背后的生命纪录未经独立查验。把这一出生日期与儿时掸灰的回忆相结合,并把“儿时”理解为不超过十四岁,便把这张桌子投入使用的时间置于约 1920 年。这确立的是一个估计的最晚使用日期,而非它的制造或购买日期。作者较窄的工作估计(1900 至 1920 年)仍未获证实。
- "摄于博蒙特": 所提供的 2026 年 9 月照片,IMG_4035 2.HEIC,已对照描述与图注作视觉检视。阅读版使用去除了位置元数据的缩放副本。摄影者署名与发表许可仍待付印前确认。
- "我的高祖母埃玛·杰克逊·西德维": 劳雷尔·乌尔里希 10 月 1 日的邮件指认埃玛为这张桌子的物主,以及她母亲的父系祖母,并忆及埃玛爱逛商品目录购物。这一回忆并不能证明这张桌子是邮购所得。该邮件更正了作者先前归于艾丽斯·哈里斯·西德维的说法。
- "两个艾丽斯要理清": 劳雷尔·乌尔里希 10 月 1 日的邮件指认这幅刺绣的制作者为她的外祖母艾丽斯·哈里斯·西德维,并说她自己的母亲取名艾丽斯,正是随其母亲而来。劳雷尔称她母亲为艾丽斯·西德维·撒切尔。埃玛对这张桌子的所有权,与艾丽斯制作这幅刺绣,是两段各自独立的家族史。
- "用蓝线沿着底边绣下了": 劳雷尔·乌尔里希表示,是她本人在继承这幅刺绣时添上了这段身份标注,大约是在 1994 或 1995 年她母亲从爱达荷福尔斯搬家前后。所提供的照片 IMG_4029.heic 显示了蓝色的名字与日期、画面中的室内景象,以及那句诗。为本次修订,该图像已重新检视;这张照片与所摄刺绣的摄影者署名及复制许可,仍待付印前确认。这推翻了先前把所添针线试探性地归于作者祖母的说法。
- "一本家族史书": 所提供的照片 IMG_4039.HEIC 显示一页家族史,列有艾丽斯·凯瑟琳·哈里斯,生于 1875 年、卒于 1940 年,与刺绣上的年份相符。那一页记录的是艾丽斯一家;它并不能确立埃玛对那张桌子的所有权。
- "斯科特·金的": 斯科特·金,《倒转:书法翻筋斗集》,BYTE Books,1981 年;金本人的记述,“Inversions / Scott Kim (180 degree rotation, 1981)”,2024 年 3 月 24 日,https://www.scottkim.com/post/inversions---scott-kim-180-degree-rotation-1981 ,查阅于 2026 年 10 月 3 日。金描述了书名的字样及其经旋转而变为他名字的过程。来自作者母亲的这份礼物,以及他对这本书的反应,均属他本人的回忆;这份礼物的年份与版本尚未确定。
- "2009 年 12 月 29 日": 作者的叙述与注明日期的作品。KARL 这个双向图是在犹他州帕克城被大雪困住期间做成的。关于在笔记本与 Illustrator 里制作双向图、并把它们送给家人和朋友的说法,是作者本人的经历。
- "我父亲的那颗螺丝": 作者关于家族摇椅及其历次维修的叙述,已在《灰色摇椅》一章中讲过。此处是对那段历史的回顾,而非声称对新椅子的维修已然发生。
- "一个经久的部件": 作者对一个耐久信息载体的比喻,而非一项关于“船上唯一经久遗物”的历史断言。9 月 29 日的笔记与所提供的 2026 年 10 月 2 日草稿《千年之作》,描述了暗格与铜管两种方案、椅座下方的空间限制,以及在放弃早先的铸造连接件方案之后仍悬而未决的载体。此处没有任何暗格、铜管或耐久记录被描述为已安装或已测试。
- "要在青铜上刻一行字": 作者 2026 年 10 月 3 日的草稿条目描述了他本人的踌躇,尽管他手里有工具、也有把握。这是对“参与”这件事的顾虑,而非对各种镌刻方法的量化比较,也非声称青铜无法由手工刻字。
- "2025 年 11 月": 作者 10 月 3 日草稿中关于与温迪同游伦敦塔的记述。Historic Royal Palaces,“Imprisonment at the Tower exhibition”,https://www.hrp.org.uk/tower-of-london/whats-on/imprisonment-at-the-tower-exhibition/ ,查阅于 2026 年 10 月 3 日,记录了博尚塔(Beauchamp Tower)内囚徒的题刻,包括都铎时期的实例。本章并未指认某一处特定的刻字为作者记得亲眼所见,也未推断题刻总体的留存率。
- "它的靠背上刻着": 威斯敏斯特教堂,“The Coronation Chair”,含“Origins and decoration”“Graffiti and damage”与“Move to St George's Chapel”诸节,https://www.westminster-abbey.org/history/explore-our-history/the-coronation-chair ,查阅于 2026 年 10 月 3 日。教堂方面指认这把椅子为橡木所制,把其靠背上的大多数涂刻归于十八、十九世纪的学童与访客,并描述了保护修复工作。该段并不声称作者曾亲眼见过这把椅子,也不声称一把寻常的家用椅子会得到同等的保护。
- "放进软包里面": 作者所提供的 10 月 2 日制作草稿,提议在更换软包时让人碰上一份不断累积的记录。而在他 10 月 3 日草稿及其后讨论中发展出来的、刻在橡木上的可见名字,则是另一个方案,意在能于日常使用中被发现。其位置、刻字方法、对木料的影响、保护、取用方式,以及与那个耐久信息载体之间的关系,都仍是待定的设计问题。此处没有任何刻字、日后主人的添写、维修时的相遇,或与孩子的相遇,被记述为已然发生。
《百年之椅》中的一章,公开地起草并打磨。同样的文字也在书中;互动工具与附有完整来源的技术笔记在此。主页 · 这本书 · 技术笔记 · hundredyearchair.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