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之椅 · 一章

灰色摇椅

我费城的客厅里有一把灰色摇椅。我父亲大约在 1961 年买下它时,它是坏的。他买下它时,它就已经老了。算它八十开外吧,大概将近一百。从没有人给它定过年代,往后也不会有人去定。那个房间里人能坐的四样东西中,有人在场时被用到的,就是它。摇椅邀人入座,是软包家具所没有的那种邀请。这一把往往会引出一个故事。

那把灰色摇椅,约有一个世纪之久,起初六美元,此后是一辈子的修修补补。摄于 2020 年。
那把灰色摇椅,约有一个世纪之久,起初六美元,此后是一辈子的修修补补。摄于 2020 年。

几年前,我父母在缩减住所。他们做了件明智的事,问他们四个孩子各想要什么。我讨下了那把摇椅。那一刻,它并不完好:一只扶手耷拉着,另一只松了,因为我父亲头一回,在我记忆里头一回,留下了一处没修完的活儿。我讨这把椅子,并非不顾这一点。我讨它,有一部分正是因为这一点。这把椅子,是我所知最能鲜活体现我父亲本质性情的物件。那处没修完的活儿,是最后一笔。

还是个孩子时,我就不信任其中一个接头,就是扶手与靠背后立柱相接那处细弱的连接。在我手下,它总觉得靠不住,而椅子自身的履历也印证了这感觉:那个接头所承受过我父亲的修补,比任何别的部件都多。于是椅子归我之后,我决定把那一个接头做得牢不可破。我构想了一个小连接件。我选了一块硬枫木。我先用轻木泡沫板切出形状,那是一种致密的造型板材,打磨起来像在削一块硬奶酪,再用砂纸几下几下地把它对着椅子调到合适。然后我用枫木把这个调好的形状复制出来。

我挑了一枚粗壮的木螺丝,带着黑色氧化饰面,就让它露在外面。没有理由藏它,倒有六十年的先例叫人别藏。

我动手的这把椅子,是我父亲双手的一份岩芯样本。灰漆之下是更早的颜色,在面漆磨损处隐隐透出。有一层塑木填料。还有一枚很长的石膏板螺丝,我能把它断代到他晚年,就像考古学家靠钉子给某一地层断代那样。我把自己的枫木连接件添进这个序列,而让更老的那些地层留在原处。那些地层,正是意义所在。

2020 年动工之前的那个接头:裸木、更早漆层的幽影,还有一团塑木填料,来自我父亲更早的一次修补战役。2020 年 1 月。
2020 年动工之前的那个接头:裸木、更早漆层的幽影,还有一团塑木填料,来自我父亲更早的一次修补战役。2020 年 1 月。

整件事在我车间里花了一个周六下午,交付的是那种特别的满足:一个小问题在晚饭前被彻底解决。

做好的连接件:硬枫木,黑色氧化螺丝露在外面,什么也不藏。2020 年 1 月。
做好的连接件:硬枫木,黑色氧化螺丝露在外面,什么也不藏。2020 年 1 月。

我知道父母会想看看,于是我把每一步都拍了照,并把整个制作过程写成一封邮件。我父亲更正了我一些事实。我母亲更正了我父亲。我父亲的朋友约翰也插了话。

我父亲盖尔·D·乌尔里希,在犹他州的德维尔斯莱德长大,那是一座折叠进峡谷里的水泥公司城镇。他骨子里是个新英格兰人,这在他身上意味着:他从不扔掉任何东西,也没有什么比让一件捡来的物件重新派上用场更让他高兴。读研究生时,他靠把洗衣机从路边搬回来、修好再转卖,挣些零花钱。他后来成了一名严肃的研究者,钻研一个狭窄而确实艰深的课题:火焰中颗粒的生成。他做这项前沿工作的实验室里,满是他为此改作他用的古旧仪器。他是个燃烧工程师,而他的初恋,他会告诉你,是烧东西。他曾说,他唯一想带进来世的财产,是他那台南本德车床。

我十一岁那年的圣诞节,他送了我一套化学器材。不是玩具那种。那是大学里淘汰下来的玻璃器皿:一支冷凝管、一个锥形瓶、一把瓶塞打孔器、几根玻璃管。把一只本生灯交到一个十一岁孩子手里,连他也觉得不安,所以我的热源,是他用一个倒扣在木箱上的熨斗做成的一块加热板。它教给我的,在我还说不出那是什么之前,是:一件严肃的仪器可以用废料做成。

这个人,职业是氧化,是把固态物质转化成热、烟和细小颗粒,而他最深的私人本能却是留存。他于 2023 年去世。那把灰色摇椅在他手中照看了六十年。

就在我修好它的那一年稍晚,我父亲在我父母家的炉火边,给我讲了当初得到它的故事。(他是个燃烧工程师;壁炉是他天然的栖息地。)大约 1961 年,在马萨诸塞州剑桥一场教会的旧物义卖上,他和他的朋友约翰·罗米什都给一把坏了的摇椅出价六美元。他们抛了枚硬币;我父亲赢了。几十年后,约翰在我那封修理邮件里插了话,讲了他那一边的故事。

约翰买了另一把椅子。他输掉的那把,他用一件正经的古董替代:一把波士顿摇椅,花了六十美元,十倍的价钱。当他把它拿给波士顿一位家具修理师时,那人拒绝碰它,"生怕它真正的价值会受到威胁"。约翰那把椅子后来怎么样了,我并不知道。我父亲一直在修我们这把,而当它到了我手里,我觉得尽可以添上一个属于我自己的连接件。他付的那六美元,并没有衡量出这把摇椅日后对他、对我会变得多么有价值。

那把摇椅并不是他唯一反复修理的东西。我们还有一套六把橡木椅,我们管它们叫咆哮椅。每一把靠背上都雕着一张野兽的脸,嘴张得够大,能夹一张餐巾,或当个把手。我父亲重修它们的次数,多得没人数得清。它们最终作为一套被送了人,仍然能用。我记得那些脸,比记得任何一次具体的修理都更容易。别人既得了这些家具,也得了下一回修它们的机会。

一个家庭可以把它留下的椅子的修理一一交代清楚。而面对老得多的家具,我就不得不问,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哪一种留存。

1936 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发掘者在底比斯一座未经扰动的墓室入口处,发现了一把椅子端坐在那里。它属于哈特内弗,一位没有公职的女性,一名宫廷官员的母亲。它由黄杨木、柏木与乌木制成,以榫眼、榫头和木销接合,而它的座面,一张编织的亚麻绳网,是原物。它制作于约公元前 1490 年。它是一把家用椅,正是这个项目所关心的那类物品,比我给它起的名字还要老上三十五倍。

哈特内弗的椅子,约公元前 1491 至 1473 年,连同它原装的亚麻绳编织座面。图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
哈特内弗的椅子,约公元前 1491 至 1473 年,连同它原装的亚麻绳编织座面。图片:大都会艺术博物馆,CC0。

但三十五个世纪的存留,并不是三十五个世纪的端坐使用。哈特内弗的椅子曾被埋葬,从使用、损坏、修理与丢弃这一寻常的接续中抽离了出来。它的存留让我好奇,一千年后的一次发掘,会从我们这个时代翻出些什么。

也许是一把一体成型椅,就是那种常见的、用塑料一次模压成型的廉价椅子。它们数量之多、分布之广,使它们有着数量极大的机会,最终落到某个有利于保存的地方。我能想象有一把被遗忘在某个封闭的储藏室里,或被埋在瓦砾中,就这样存留下来。我不知道它的塑料能否完好地撑过一千年。但要我打赌说,在遥远未来的一次发掘里代表我们的那把椅子会是我们最精良的家具,我是要犹豫的。

常见的化石大多是海洋无脊椎动物,而不是惊人的恐龙:贝壳,以及三叶虫这类生物的坚硬残骸。它们有数量、有耐久的部件,也有能让沉积物把它们掩埋的场所。单凭数量多并不能保证保存下来,但它给了概率更多可供摆弄的标本。发现一把古老的椅子,只告诉我有一把存留了下来。它并不告诉我它的同伴们存留下来的可能性有多大。

我父亲的摇椅走的是另一条路。它一直待在使用它、并会留意它何时需要修理的人们当中。

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加冕椅提供了又一种留存。它于 1300 至 1301 年间用橡木制成,在 2023 年查尔斯三世的加冕礼上被使用。它历年添了修理与替换的部件,包括那些镀金的狮子。但一把作为国家礼仪之物来照看的椅子,有着我用一张图纸和一堆板材所给不了的优势。我问的是,什么能让一把寻常的椅子留在某个人的房间里。

高大的橡木加冕椅陈列在一顶华盖之下,底座处有镀金的狮子。
加冕椅:七个多世纪的保存、修理与偶尔的礼仪使用。

索内特的 14 号椅问世于 1859 年,到 1930 年已售出五千万把。它那一边也有数量,但它的持续制造提供了另一样东西:纵然一把把具体的椅子磨损报废,一个设计仍能保持在用。一把新做的 14 号椅属于那段悠久的历史,却并不是一把老椅子。

索内特弯曲木椅,维也纳 MAK。照片:Gryffindor,CC0。
索内特弯曲木椅,维也纳 MAK。照片:Gryffindor,CC0。

我希望人们能够制作出我的椅子的更多样本。但对于那些我已经造好的,我想要的是更接近那把摇椅的一生、而非哈特内弗那把的那种命运:在某个人房间里有一个位置,接着又到另一个人的房间,一路伴着修理。在一次发掘中仍可被辨认出来,则会是另一种成就。

那份心愿给了我三个问题。会有人想留着这把椅子吗?那个人能不能明白它是怎么做成的、怎么拆开的?修理能不能用容易获得的材料与技艺来完成?我把这几样品质称作令人珍爱、被人理解与便于维护。它们是我能下功夫去做的事,而不是每一件古老的存留之物都曾满足的条件。

与我那些椅子的几次相遇,让第一个问题变得棘手。一个人可以懂得它的构造,却毫无留下这件物品的愿望。一个爱它的人,也可能仍然没有空间、钱、工具或时间去修它。我父亲那把摇椅,是靠多年的使用与修理才赢得了它的位置;我没法预先就把那段历史给一把新椅子。

为了被人理解,我希望构造无需我解释就能看懂。龙骨是一个回应:它把几何关系集中到一个任谁都能查看的构件上。文档可以帮上忙,但我不能假定我的网站或某一家特定供应商会永远都在。

为了便于维护,我希望用容易获得的紧固件和可更换的部件。我父亲把胶接的家具维持了几十年。我希望让下一个人的修理更容易些。

在装配抽屉面板时,我碰上过一种不那么显眼的修理依赖。那套五金件极好:预制的抽屉盒、顺滑的滑轨、让我把一切都对齐的各种微调。我还会再用它。但抽屉面板是通过一个配件固定的,那配件的螺丝会在橡木上钻出的孔里撑胀塑料膨胀件。它们并不只是把螺纹切进木头。要是那个配件在其厂家停止供应之后失效,下一回修理也许就得发明一种新的固定方式,而不是找一枚更大的螺丝。今天一套妙极了的便利组装,可能给日后的某个人留下一个具体的小麻烦。

一个嵌入橡木的金属抽屉面板配件,有两枚外侧螺丝和一个居中的调节件。
那个抽屉面板配件。它的便利,既取决于一小件制造出来的组装,也取决于它周围的木板。

我已经把自己的一把椅子拆开又装了回去。八月三十一日那把枫木椅,我重装它时它才一周大。我把龙骨重新上了色,用十二毫米料件重做了受拉构件,换了座面,并把每一个连接件都换掉。为了够到别的部件,没有任何东西需要被钻掉或锯掉。把椅子拆开再装回去,是紧固件的活儿。事后它上秤是 16.3 磅,而之前是 17 磅。我有一间车间,又对每一处连接记忆犹新,这些是日后的主人可能没有的优势。即便如此,我是在一个下午里重装好了这把椅子,而没有牺牲掉我想保留的那些部件。

但能够修理一件物品,并不能了结要不要继续修它。

一时乐观,我用几件来自 Design Within Reach 的家具布置了我帕克城的家。我尤其喜欢那张胡桃木的野口勇茶几:一块圆角三角形的玻璃,搁在两块弯曲的木件上,木件在一个枢轴处相接。那所房子也接待度假的租客。

先是木底座坏了。我怀疑是一场单身派对上的啤酒乒乓,尽管我并未亲眼目睹。一位家具修理师把木头重新粘合,又用一段车细了的钢筋做了一枚新的枢轴销。修好的桌子又撑了五年。后来,我们多年的管家给我发了短信。她把玻璃从底座上碰翻了,它碎成了小片。

更换那块桌面让我却步,我记得它差不多和一张新桌子一样贵。我把那个胡桃木底座搁进了车间。几周前,我又看了看它。我仍然可以换上玻璃,也许找一家本地的加工作坊。或者,我可以从那胡桃木里切出两根龙骨,做一把龙骨面板椅。两件事我都还没做。

换上桌面,会让这张桌子继续在用。切出龙骨,则会终结这一张具体的野口勇茶几,同时让它的胡桃木继续有用。我喜欢这张桌子,但我也对这块木头感兴趣。我父亲那把摇椅,历经那么多次修理,始终是一把摇椅。而在这里,我却在考虑拆解一个我所钦佩的设计,去做成别的东西。要是有朝一日有人看着我的一把椅子,看到的是一批好木料,我会反对吗?

有时候,我想留下一件物品,却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八月的一个黄昏,在九月那些重装之前,散步时我发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修理对象。离我自家门不到五十米,我路过四把摆在路边草带上的椅子:一只白色凳子、两把方墩墩的木椅,后者我觉得老实说丑得够呛,而在那一排的末尾,有一把橙色的。一把朴素的乡土图书馆椅,板条靠背,线条干净而均衡,不知在何时被漆成了橙色。我父亲当年挣零花钱,靠的正是从这种路边把洗衣机拖回来。看来,我也没法从一件被遗弃等死的好物件旁边走过去而不管。我一路把它翻来覆去地琢磨,走到了公园,认定自己非要它不可,又开始担心有人会抢在我前头,于是回去取这件战利品。

黄昏时分摆在郊区路边草带上的四把椅子;一排的末尾是一把橙色的板条靠背图书馆椅。
路边草带上的四把椅子,离我家门五十米,2026 年 8 月 20 日。其中三把我会留在原地。那把橙色的,我回去取了。

凑近看,我能看出它是怎么做的:每个接头都是穿过一个铣出的凹槽拧紧的,斜着打进去,和那把 K 所用的是同一招。

我估计自己能修好它,却怀疑它会在屋里找到一个位置。它去了车间,在那儿顶替了一把模塑的折叠躺椅。

清理干净、立在铺石地面上的那把橙色椅子,从上方偏一侧拍摄:一把朴素的板条靠背图书馆椅,有一道弯曲的顶横档、五根竖板条、一张实心座面、方形渐细的椅腿和侧向横撑。橙漆沿座面前缘和前腿往下磨穿到了裸木。
清理过的那把路边橙椅。它过了车间的门槛,却没过屋子的门槛。

那把摇椅就在我客厅里,如今座面上铺着一块羊皮垫。只要有人在场,它就被人坐。它仍然会引出一两个故事,眼下这一个也算在内。这把椅子,仍然被留着。


Notes

《百年之椅》中的一章,公开地起草并打磨。同样的文字也在书中;互动工具与附有完整来源的技术笔记在此。主页 · 这本书 · 技术笔记 · hundredyearchair.com